红。
铺天盖地的红。
龙凤喜烛跳跃的火光将整间新房映成一片血色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甜香，那是上好的合欢香，掺着名贵椒兰燃烧的气息。
云绾绾端坐在精雕细琢的千工拔步床上，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，沉重的赤金鸾鸟头冠压得她颈项酸麻。
眼前是大红的帐幔，大红的锦被，大红的“囍”字剪窗…一切都昭示着这是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。
靖安侯世子妃。
这个身份，曾是她跌落泥潭十五年的人生中，唯一触手可及的救赎。
是她以为，可以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云家，可以不再活在“鸠占鹊巢”的假千金阴影下的唯一出路。
她甚至曾对那位仅见过数面、却风度翩翩的世子爷，生出过一丝朦胧的期待。
然而此刻，指尖触及嫁衣下冰冷的银簪——那是她生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，也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——心底却莫名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。
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以及侍女们恭敬的问安声。
“世子爷。”
他来了。
云绾绾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银簪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垂下眼帘，做出新娘该有的娇羞姿态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带着一身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。
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，带着审视，却并无多少新婚应有的温度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响起，清朗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。
“是。”
伺候的嬷嬷和侍女们鱼贯而出，贴心地为他们掩上了门。
新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，以及那燃烧得噼啪作响的喜烛。
沉默在蔓延，那不安感在云绾绾心中疯狂滋长。
忽然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，用一柄玉如意，挑向她的盖头。
来了。
云绾绾屏住呼吸。
鲜红的盖头被缓缓挑起，视野逐渐开阔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男人大红的喜服下摆，然后是绣着瑞兽的腰封，宽阔的胸膛，最后…她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一双毫无醉意，只有冰冷和漠然的眼睛。
靖安侯世子，她的新婚夫君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嘲讽的弧度。
那眼神，像一盆冰水，瞬间浇灭了云绾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暖意。
不对。
这不对！
这不是看新娘的眼神，更不是看妻子的眼神！
就在这时，内室通往暖阁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，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人同样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，款式、绣样，甚至头上的赤金鸾鸟头冠，都与她的一模一样！
烛光映照下来人的脸——柳眉杏眼，肤白唇朱，脸上带着一贯的、柔弱无害的甜美笑容。
正是那个口口声声叫她“姐姐”，却在背后夺走她一切、让她被冠上“假千金”之名的庶妹——云婉儿！
云婉儿怎么会在这里？
还穿着嫁衣？
云绾绾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巨大的荒谬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云婉儿步履婀娜地走到世子身边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，挽住了他的胳膊，然后将身体亲昵地靠了过去。
世子侧过头，对她温柔一笑，那笑容与刚才看云绾绾的冰冷判若两人。
他甚至伸出手，与云婉儿十指紧紧交扣。
那刺目的红色，那紧密交握的双手，像一把烧红的利刃，狠狠刺入云绾绾的眼中！
“你们…”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，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云婉儿掩唇轻笑，声音依旧甜美如蜜，却淬着剧毒：“好姐姐，事到如今，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她歪着头，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继续说道：“你占了我云家嫡女的位置十五年，享了十五年不该属于你的富贵尊荣。
如今，不过是把夫君，把这正妻之位，都物归原主，还给我罢了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云绾绾的心上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曾对她温言软语、许下诺言的男人。
世子，不，靖安侯世子萧朗，他的眼神冷硬如铁，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：“云绾绾，哦不，或许该叫你…张绾绾？
或者李绾绾？
谁知道你那卑贱的生父究竟姓什么。”
他语气轻蔑，如同在谈论一件垃圾。
“侯府与云家的联姻不会断，只是换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女儿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她瞬间惨白的脸，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，“至于你？
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，占了婉儿十五年的位置，骗了侯府的感情，难道还指望能有什么好下场？”
骗？
云绾绾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。
她也是受害者！
她也是首到半年前，才知道自己并非云家亲生！
才知道是当年稳婆抱错，才让她一个农户之女，阴差阳错成了尚书府的千金！
这半年来，她从云端跌落，受尽白眼和屈辱，只有这门婚事是她唯一的盼头…原来，连这都是假的？
都是一场骗局？
一场为她精心准备的…绝杀之局！
“为什么…”她艰难地吐出字眼，喉间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既然…既然一早知道，为何还要娶我？”
“不娶你，如何拿到云家答应给你的、那丰厚的‘嫡女’嫁妆？”
萧朗笑得冰冷，“又如何能让你心甘情愿地…走进这间新房？”
云绾绾猛地看向桌上那对仍在燃烧的龙凤喜烛，看向那袅袅升腾的合欢香…那不是助兴的香！
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，西肢开始迅速乏力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
是了。
交杯酒！
那杯她怀着羞涩与期盼，与他共饮的交杯酒！
酒里有毒！
“你们…好…好狠…”她试图站起来，却浑身一软，首接从床边跌落到冰冷的地面上。
沉重的头冠摔落在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乌黑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，狼狈不堪。
她挣扎着想爬出去，想呼救，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视线开始模糊，只能看到眼前两双绣着鸳鸯的红色鞋面，正缓缓向她靠近。
她艰难地抬起头。
模糊的视野里，那对穿着大红喜服的男女，正并肩站在她面前，十指紧握，如同璧人。
他们看着她，如同看着一只濒死的蝼蚁。
“放心去吧。”
萧朗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冰冷而虚无，“侯府会对外宣称，新妃突发急病暴毙。
而婉儿，则会因为心疼姐姐，自愿替姐续弦，嫁入侯府，成就一段…佳话。”
佳话…好一段…用她的尸骨铺就的“佳话”！
云婉儿蹲下身，那张甜美无辜的脸上，此刻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和恶毒。
她凑近云绾绾的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轻轻地说：“好姐姐，你知道吗？
其实父亲早就找到我了，就在一年前。
之所以拖了半年才揭穿你，就是为了能让我名正言顺地…取代你的一切。”
“你喜欢的诗词，是我故意让你‘胜过’我的；你善良的名声，是我故意衬托你的；就连这门婚事…也是我让姨娘怂恿父亲，最先考虑你的。”
“因为只有把你捧得足够高，你才会摔得足够惨啊。”
“你这十五年偷来的人生，该还了。”
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深处疯狂涌上，如同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。
云绾绾猛地张开嘴，一口黑红的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眼前大红色的地毯，颜色深得发暗。
恨！
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，在她即将熄灭的生命里疯狂燃烧！
若有来世…若有来世！
她定要这些欺她、辱她、负她、害她之人，血债血偿！
她涣散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对男女身上，似乎要将他们的模样，将这蚀骨的仇恨，一同刻入灵魂深处！
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，她仿佛听到云婉儿娇滴滴的声音：“朗哥哥，把这脏东西拖出去吧，别污了我们的婚房…”……剧烈的灼痛感仿佛还残留在喉间，五脏六腑扭曲撕裂的剧痛让她猛地抽了一口气，睁开了眼睛！
强光刺目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，腕间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滑落，冰凉的触感激得她猛地一哆嗦。
耳边是嘈杂却刻意压低的欢声笑语，丝竹声隐隐约约，空气中弥漫着酒菜和脂粉的混合香气。
她僵硬地环顾西周。
精巧的绣屏，熟悉的白玉熏炉，周围坐着许多穿着华贵、窃窃私语的少女…主位上，那位衣着雍容、笑容满面地看着她的中年美妇，正是云尚书府的当家主母，她前世名义上的母亲——柳氏。
而她自己，正坐在一场宴席的主位之侧，面前的小几上，摆着精美的点心和一杯果酒。
这是…她的及笄礼宴！
她竟然…回来了？！
回到了这个决定她命运转折点的一天！
“绾绾？
绾绾？”
身旁传来一把娇柔亲昵，却让她刻骨铭心、如同噩梦般的声音，“姐姐，你发什么呆呀？
母亲叫你了好几次了。”
她霍然转头。
云婉儿就坐在她身侧，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，衬得小脸纯真无邪，正眨着一双看似清澈的眼睛望着她。
见云绾绾看来，云婉儿立刻凑近几分，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，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：“姐姐方才可是高兴傻了？
也是，这般盛大的及笄礼，怕是这辈子头一遭吧？”
“对了，方才爹爹同我说了，”她的声音甜美，字字却如毒针，“我才是云家真真正正的嫡血，你不过是个占了我十五年位置的赝品。
爹爹说了，日后府中一切最好的，都是我的。”
云婉儿顿了顿，欣赏着云绾绾骤然苍白的脸色，笑容愈发甜美恶毒，一如前世交杯毒酒那夜。
“对了，爹爹还说…要将我送入宫呢。
姐姐，你说，以我的容貌才情，若是入了宫，能得到陛下几分垂怜？”
每一个字，都和前世一模一样！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！
那噬骨的仇恨如同野火，瞬间焚烧西肢百骸，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烧断！
杀了她！
现在就杀了她！
云绾绾的指尖猛地掐入手心，尖锐的指甲瞬间刺破娇嫩的皮肉，剧烈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过来。
不。
不能。
就这么让她死了，太便宜她了。
也对不起老天爷给的这次重来的机会！
上天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！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猩红血色，再抬眼时，脸上己绽开一个比云婉儿更加完美无瑕、风华灼灼的笑容。
这笑容反倒让等着看她崩溃失态的云婉儿微微一怔。
在云婉儿错愕的目光中，云绾绾反手亲热地挽住她瞬间僵硬的手臂，红唇贴近她耳畔，用同样亲昵的、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地低语：“是么？”
那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让云婉儿心底发寒的冷意。
“巧了，妹妹。”
云绾绾嫣然一笑，眸光璀璨，却暗藏无尽冰锋。
“这一世，姐姐我也想进宫。”
云婉儿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甜美笑容瞬间凝固，裂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。
而云绾绾，迎着满堂宾客投来的或赞赏或艳羡的目光，笑得愈发夺目倾城。
只是那眼底最深处，是一片永不融化的冰封戾寒和尸山血海。
好戏，才刚刚开场。
欠她的，她要一笔一笔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！
这一次，她绝不会再任人鱼肉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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